叔叔去镇里盖章被卡2天,我把镇长叫来:今天不盖,就别当镇长了
我叫陈远,在省城当了十几年律师。不是那种上电视打离婚官司的律师,是给企业做常年法律顾问的,合同审得比谁都多,法院跑得比谁都勤。干的年头久了,性格硬,说话冲,看不得不讲理的事。这些年打过不少官司,赢过不少案子,输过也不少。输赢都正常,官司是这样。但有些事,不是输赢的事,是讲不讲理的事。遇到不讲理的人,你别跟他讲道理,他听不懂。你只能让他知道,你不怕他。
叔叔叫陈德厚,是我爸的亲弟弟。六十二岁,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。他这个人老实,老实到什么程度?买菜不知道砍价,别人说多少他给多少。借给别人钱不好意思要,人家不还他也不好意思开口。村里修路占了他们家菜地,村干部说“补你个边角”,他就答应了,连句“凭啥”都没问。
这次去镇里盖章,是为宅基地的事。他家老房子年久失修,下雨天墙皮哗哗掉,梁上长了白蚁,再不翻修怕是要塌。翻修要办手续,办手续要村里同意,村里同意了还要镇里盖章。村里同意了的,村支书签字画押了,村委会公章盖了,大红印子戳得端端正正,清清楚楚。镇里这道关,他以为就是走个过场——去了盖个章,回来就能开工。
他在镇里待了两天,没盖成。
第一天,办事员说领导不在。第二天,办事员说你材料不全。叔叔问缺什么,她说你缺个证明。什么证明?你去村里开个证明,证明这房子是你家的。叔叔说村里开过了,宅基地证明、村委会签字、村支书画押,都有。办事员说那是村里的章,我们镇里要的是镇里的章。叔叔问你镇里要镇里的章,我来就是盖镇里的章,你不盖我上哪去弄镇里的章?
办事员把材料往旁边一推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那杯茶冒着热气,隔着雾气能看见她嘴唇抿了一下。“同志,我说得很清楚了,你材料不全,没法办。你回去把证明开了再来。”
“可我这本来就是宅基地,村里都签了字的。”
“我说了,村里的章不算。要镇里的章。”
“我这不是来盖镇里的章吗?”
办事员不耐烦了,把杯子搁在桌上,发出不大不小一个声响。“同志,不是我不给你办。是程序,程序你懂吗?”
叔叔不懂程序,但他知道这个女人在为难他。他站在窗口前,把材料从窗口抽回来,攥在手里,那张证明有点皱,被他搓得起了毛边。
回到村里,他给我打了电话。
电话那头,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怕人听见。“远儿,镇里不给盖章,说要我再去开个证明。我都开了,他们不认。我这手续啥时候能办下来啊?你婶子还等着开工呢,这雨再下几场,墙怕是要倒了。”
“叔,您别急。我去一趟。”
他愣了。“你?你在省城,那么远——”
“不远。三个小时的路。明天一早我就到。”
第二天早上七点,我到了镇里。镇不大,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,街两边两层楼,镇政府楼在中间,灰扑扑的,门口竖着两根旗杆。旗杆顶端飘着国旗,颜色有些旧了,风一吹呼啦啦响。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,一辆电动三轮,还有一辆黑色大众,车头朝外。
叔叔在镇政府门口等我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手里攥着那个装材料的塑料袋,攥得紧紧的,青筋突起。他看见我,张了张嘴,笑了,那笑里带着歉意,好像是他给我添了麻烦。
“远儿,你来了。吃早饭没?走,叔带你去吃碗面。”
“叔,先办事。办完再吃。”
他在前面带路,我跟在后面。他走路的姿势有点跛,年轻时在工地上砸伤的,脚踝那里的骨头变形,使不上劲。他走得不快,但很稳。一步一步,不慌不忙。拐角处就是镇政府办公楼,大门敞着,门口的牌子换了新的,“某某镇人民政府”几个大字,烫金的,在晨光下晃眼。
上了二楼,信访办。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女人。烫着卷发,三十出头,正低着头看手机。叔叔站在门口没进去,像做错了事。“就她,昨天就是她。”
我走进去,把材料袋轻轻放在她的办公桌上,没出声。女人抬起头,打量了我一眼。西装革履的,不像来办事的农民。我看她的工牌,姓王。
“你好,这是我叔叔的宅基地材料,村里签过字盖过章了,镇里这边需要盖个章。麻烦您给看一下。”
她拿过材料翻了两页,又合上了,推回我面前。
“领导不在。”
“昨天您说领导不在,今天领导还不在?”
她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“领导出差了,下周才回来。”
“什么领导?镇长还是书记?”
她愣了一下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,大概在组织语言,想着怎么应付。“镇长。您下周再来吧。”
我把材料袋放在她桌上,推回去。
“王的同志,我叔叔六十二岁了,为这事跑了两天。今天我从省城赶过来,开车三个多小时。这块宅基地在他名下几十年了,村里同意了,村委会盖了章。按照《宅基地管理办法》,镇里没有理由不给批,也没有理由拖。我今天就在这等着。今天镇长不在,我明天来。明天不在,我后天来。”
她不说话了。我找了个座位坐下来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,她拿起桌上材料又翻了一遍。纸张哗啦哗啦响,她翻得很慢,像在找什么东西,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“你等着吧,领导确实不在。”
我说:“你把镇长的电话号码给我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那书记的呢?”
“……我也没存。”
“那你存了谁的?哪个领导管这事?”
她看着我的眼睛,没见过我这种办事的。她在犹豫,不知道我是什么来头,不知道我下一步会做什么。她在等——等我发火,等我拍桌子,等我骂她,等我闹起来,她好叫保安,说这个人无理取闹。我不会闹。我从来不闹。
我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,放在桌上。名片上印着我的名字、律所名称、联系电话。“王同志,这是我的名片。我姓陈,是律师。”
她的脸上闪过意思紧张,但很快压下去了,她伸手拿过那张名片,看了一眼,放在桌上。她的手指在名片上轻轻敲了几下。
“律师怎么了?律师也得按程序办事。”
“程序走完了,就差您这个章。您不盖,就是拖延。拖延的后果,您负得起吗?”
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她不笑了,手机扣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
她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几个号。“刘主任,你过来一趟,有人在这边闹事。”
她把“闹事”两个字咬得很重。我靠在椅背上,双臂交叉,看着窗外的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,风很轻。我调整了一下坐姿,叔叔站在门口,手攥着塑料袋,指节泛白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眼睛里有血丝,怕给我惹麻烦。他这个侄子脾气大,万一闹起来,吃亏的是自己。
“叔,没事,您坐。”
叔叔没坐,他站得笔直,像一棵老树。树皮皴裂,枝干佝偻,根还在土里。风来了他不怕,雪来了他也不怕。他怕的是人心。
等了大约十分钟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一个男人走进来,四十出头,穿着深色夹克,头发很油,梳着分头。他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叔叔一眼,最后目光落在桌上的材料袋上。刘主任。
“什么事?”
王同志指着我说:“这位同志,非要今天盖章,我说领导不在,他不听。”她的声音理直气壮,她占了理。
我站起来,对刘主任说:“刘主任,我是陈德厚家属。这份宅基地材料,村里已经审批过了,就差镇里这道手续。我叔叔跑了两次,两次都没办成。今天我从省城来,希望今天能办完。不是我不理解镇里的工作,是这件事没有继续拖下去的理由。”
刘主任拿过材料,翻了翻。他看得比我快,扫了一眼签字,翻到最后一页,盖村委会公章的地方。他合上材料,还给我。
“这个事,确实需要镇长签字。镇长不在,我批不了。”
“您是主任,您不能批吗?”
“我分管别的工作,这个不是我管的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王同志。两个人站在办公室中间,我被他们包围。一个打太极,一个踢皮球。一个推给你,一个推给他。推来推去,材料袋在他们之间来回穿梭。叔叔站在原地,像一枚棋子,等着被移动。
我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电话很快接通了。
“赵镇长吗?我是陈远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“陈律师,你好。”
我和赵镇长打交道不多,但他认识我。我代理过几起案子,其中一起涉及县里某部门的违规审批。那案子最后胜诉了,县里不情愿地赔偿了当事人损失。赵镇长知道我的名字,知道我是谁,知道我不是那种随便能打发的律师。他的名字出现在那起案子的相关文件上,不是作为被告,是作为证人。他的签字是我亲手从档案馆里调出来的,复印件现在还锁在我办公室的文件柜里。
“赵镇长,我现在在你们镇政府信访办公室。我叔叔宅基地的事,材料早就交上来了,村里也批了,就差镇里盖个章。办事员说您不在,主任说他批不了。您看这事怎么办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陈律师,我今天确实不在镇上。这样,我安排人处理,你稍等一下。”
“好。我等着。赵镇长,我时间有限,从省城回来一趟不容易。您尽快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把手机揣进兜里,背靠着墙,双臂交叉在胸前。窗外的阳光慢悠悠地移,从东边移到西边,从窗台移到桌面。桌上的灰尘粒了在阳光里飘浮,缓缓地,轻飘飘的,像雪花落不下来。王同志低着头,一直在看电脑屏幕。屏幕上反着光,看不见内容。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,不知道在打什么。
刘主任站在门口,举起一根烟想点,看了一眼“禁止吸烟”的牌子,又放下了。他从兜里摸出口香糖,剥了锡纸,扔进嘴里嚼。嚼得很快,两腮一鼓一鼓的。
叔叔蹲在走廊里,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袋。塑料袋被他攥得皱巴巴的,里面的材料卷成了筒。他低头在那儿看地面上的裂缝,地板砖有几条裂痕,弯弯曲曲的,像是干涸的河流。他的眼神沿着那些裂缝慢慢移动。
他的心也裂了,裂成几瓣。一瓣在等,一瓣在怕,一瓣在疼。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合拢。
等了大约二十分钟,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年轻人小跑着过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额头上还冒着汗。他跑到办公室门口,喘着粗气。
“王姐,镇长让我来盖章。”
王同志愣了一下,接过他手里的文件看了看。她抬起头看着我,那一眼里有不甘,也有无奈。“你等着。”她拉开抽屉,翻了一阵,找出一枚公章。红印泥,粉色的盒子,盖子上还贴着标签。
她拿过叔叔的材料,翻到最后一页。拿起公章,在印泥上摁了摁,对准盖章处,用力按下去。抬起,一个鲜红的圆印留在纸上。
大红的,清清楚楚的,圆圆满满的。叔叔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鲜红的章,眼眶红了。
那个章他等了两天,等了两个来回,等了一肚子委屈。他接过材料,两根粗糙的手指在那枚红印上轻轻摩挲,指腹有些粗,指甲缝里嵌着泥土。他摸了一会儿,抬起头看着我。“远儿,盖上了。”
他把材料装回塑料袋,袋子有点旧了,边缘磨出了毛边。他系了个死结,又打开检查了一下,确认材料在里边,又系上。他把塑料袋贴到胸口,贴在棉袄外面。那件棉袄穿了有些年头了,领口和袖口都磨毛了。棉花在肩膀处露出一点白白软软的絮,像一朵很小的云。
那朵云飘在他肩上,飘了很多年,飘不走。我不知道,他只想盖个章。一个章而已。
我把叔叔送上车。他坐在副驾驶,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按着。车子发动了,他没说话,我也没有。窗外的田野飞快往后退,麦苗青青的,刚返青。油菜花开了,黄灿灿的。
他忽然开口了。“远儿。”
“叔。”
“今天要是没有你,这个章怕是盖不下来。”
“不会。他们不敢不盖。”
他没接话。窗外的光一闪一闪的,照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他的眼睛眯缝着,睫毛颤了几颤。他可能在想,如果今天我没有来,这个章要等到什么时候才盖?一个星期?一个月?一年?也可能永远盖不上。那些门槛他迈不过去,不是因为腿脚不好,是因为有人故意把门槛抬高,高到他看不见。
他没说话,但我懂。他的沉默比语言更重,压在我心口上。
车子停在叔叔家门口,婶子在院子里择菜。她看见我们下车,赶紧站起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。
“盖上了?”她的声音有点抖。
叔叔把塑料袋递给她。她拆开,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那个红章,眼泪刷地下来了。她用袖子擦,擦不干净。她端着那张纸看了好久,看了一遍又一遍,翻来覆去地看。那页纸都快被她看烂了。
章盖上了,心落下了。
那天下午,我在叔叔家吃了顿饭。婶子炖了鸡,炒了几个菜。叔叔拿出珍藏的白酒,陪我喝了两杯。他喝了酒脸不红,话多了起来,说起我小时候在他家住,偷他地里的黄瓜,被他的狗追,跑丢了一只鞋。那只鞋后来在他猪圈里找到的,鞋面上全是猪粪,婶子洗了好几遍。
他笑着,我也笑着。笑着笑着,他忽然不笑了,端着酒杯,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。
那杯酒他端了很久才喝。一口闷了,呛得直咳嗽。
我从叔叔家出来,太阳已经偏西,余晖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金色。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,慢慢地往上飘,飘到半空中散了。空气里有烧柴的味道,还有饭菜的香味。
我坐在车里,没急着走。
我想到很久以前,小时候我爹走得早,我妈改嫁,没人要我。叔叔把我接到他家,供我念书,供我上大学。婶子从没嫌弃过我,她的旧棉袄穿了好几个冬天,也不给我买新的。那些年,他们家不富裕,但没让我饿过一顿。
他供我念完大学,我省城工作、结婚、买房子。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,从每周一次到每月一次,从每月一次到逢年过节。他从来不怪我,体谅我工作忙。他的体谅像他身上的棉袄,旧的,磨毛了,但暖和。我穿着他给的温暖走了很远的路,走到几乎忘了来路。可他一个电话,我还是回来了。我回得来,是因为我欠他的路还没走完。
他在窗口前站了两天,被人踢皮球一样踢来踢去。章没盖上,他委屈得像个孩子。他打电话给我,声音很小,小心翼翼,怕打扰我。他大概想了一夜,才鼓起勇气拨了我的号码。他不知道他的侄子已经不再是那个偷黄瓜的小男孩。他知道他侄子出息了,当了律师,在省城有房有车。他把那点出息一直挂在嘴边,逢人就说。
“我侄子,省城的律师。”
别人说“你侄子有本事”,他笑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骄傲。
他种了一辈子地,没什么大出息。他的出息就是把我培养出山,让我替他挺起腰杆。他的腰杆弯了很多年,在工地上弯的,在地里弯的,在镇政府窗口前弯的。今天,他直了,他的背挺得比年轻时还直。
我发动车子,开出村子。后视镜里,叔叔还站在门口,朝我挥手,身影越来越小。
风吹着麦田翻波浪。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亮得晃眼。
第三天,我接到赵镇长的电话。他在电话那头,声音很客气。
“陈律师,宅基地那个事,不好意思啊,手下人办事不力,给您添麻烦了。我已经批评他们了,以后不会再出现类似情况。”
他的笑意隔着电波都能听出来。
“赵镇长,不是给我添麻烦,是给我叔叔添麻烦。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,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。办事员一句‘领导不在’,就把他打发了。这不是办事不力,这是官僚主义。”
电话那头没说话。
“我叔叔的事办了,我不追究。但赵镇长,有些话我想说。老百姓去镇里办事,不是为了看你们脸色。你们的权力是人民给的,不是拿来刁难人民的。一个章能解决的事,你们让人跑了好几趟。你让老百姓怎么想?你怎么想?”
“陈律师,你说得对。我一定整改。”
“赵镇长,你这话我不只听一遍了。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,改了吗?没改。为什么没改?因为没代价。拖了,卡了,刁难了,最后道个歉,完事。下次还这样。老百姓能怎么办?告你们?他们告不起。他们不懂法,不知道去法院,不知道找律师。他们只会蹲在走廊里等,从早上等到下午,从周一等到周五。等到头发白了,背驼了,脚站肿了,眼泪流干了。”
赵镇长不说话了。
“赵镇长,我今天不是吓你。要是再有下一次,我直接把材料递到县里、市里、省里。我不信没有人管。”
“陈律师,你放心,我保证,没有下次。”
“你保证?你拿什么保证?你的保证能当饭吃?能当房子住?能当尊严使?”
他不吭声了。那头的呼吸声都听得见,沉沉的,闷闷的,像被人按在水里。
“行,赵镇长,我信你这次。但丑话说在前面,再有下次,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“不会不会。你忙,你忙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转头看向窗外。阳光很好,天很蓝,远处的楼房在阳光下闪着光,那些窗玻璃亮亮的,像一面面小镜子。有人在窗户后面做饭,有人在看电视,有人在吵架,有人在笑。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日子,各有各的难处,各有各的委屈。
叔叔的委屈只是其中之一,不值一提。但不说出来,就永远不值一提。说了,也不一定。至少有人听见了。听见的人改了,更好;不改,我也说了。
去年秋天,叔叔的房子翻修好了。白墙黛瓦,新崭崭的。院子里铺了水泥,打了压水井,种了一棵石榴树。他打电话让我回去看看,我回去了。他拉着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
“远儿,这院子大,以后你回来住,宽敞。”他指着东边那间房,“给你留的,床是新买的,被子你婶子新絮的,棉花是自己种的。”
我站在那个房间门口,床单是新的,枕头是新的,被子上还绣着花。那是婶子绣的,针脚密密缝,花是红的,叶是绿的,枝是褐色的,线头藏在背面,看不见。婶子不识字,这辈子没上过学,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。她绣的花很好看。
叔叔站在院子里,背着手,仰头看着屋顶。屋顶上的瓦片是新铺的,深灰色的,密密匝匝排列整齐。雨顺着屋檐滑下来,一滴一滴,声音清脆。他的嘴角往上翘了翘,鼻子嘴巴都往上走,皱纹挤在一起,像秋天的菊花。
章盖上了,房子盖起来了,日子好过了。他的腰杆直了很久。挺着挺着,忽然就累了。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,犹豫了一下,又拿下来,夹在耳朵上。
他大概是怕熏着我。他是怕我看不起他。他这辈子最怕被别人看不起。
我笑了笑。
“叔,您抽。我不怕烟。”
他愣了一下,从耳朵上取下烟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从他嘴里呼出来,慢慢地散开,散在院子里,散在石榴树下。
我和叔叔站在院子里,看天边的晚霞。红通通的,像一团火在天边烧。石榴树还没开花,叶子已经绿了,嫩嫩的。
太阳落下去了。夜晚来了,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那颗最亮的星,挂在天边,不闪不摇。
他看了很久,我也看了很久,谁都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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